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全文共 2671字,阅读大约需要 5分钟历经一次次来去,我才慢慢明白,这片承载着百年烟火的土地,见过我的窘迫,接纳过我的执拗,无论我在外境遇如何,这里,就是我的故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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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|子忆
责任编辑|温翠玲
十八岁,我背着简单的行囊离开村子,到省外念大学。来来回回,这条求学的路我一走就是十个年头。
生在农村,家里没有汽车,这么多年往返学校,走的始终是同一条路线。先步行一公里到省道边,搭上十五分钟的乡村客运班车赶到镇上,再转两趟火车,才能抵达求学的城市。放假回家,便顺着这一路辗转原路折返。一年里,也只有寒暑假,我才能真正回到村里。
村口那棵老树下,总围坐着扎堆闲谈的邻里,村里人打趣,把这里叫作“情报站”。百年来,村里人的家长里短、期盼与感慨,大多就在这棵树下缓缓散开。而这里,也是我每次离家归来,绕不开的一处。
每逢假期回乡,行李箱的轮子碾过村口路面,各式各样的问候便扑面而来。“回来啦!放假了吗?”“镇上的中学还没放假,你们大学放得早啊,舒服啊?”“在学校没吃饭呀,真瘦,回去让你妈给你多做点好吃的。”
这些话语满是朴素的关心,却也藏着邻里之间不自觉的打量。每每这时我总会脸颊发热,心底生出几分局促,只好低下头,脚步放快些匆匆走过。就算躲开树下围坐的人群,那份紧绷的情绪也不会立刻消散。从村口延伸到家的这一公里小路,曾经于我而言,是回乡路上最难坦然走过的一段。
等到开学动身返校,场景依旧,只是耳边的问话换了内容。“开学啦!去学校吗?”“村里的学生都开学一周啦,你们才开学啊。”“这下养胖了啊,你妈给你做了什么好吃的。”
乡下有代代传下来的人情习惯,路过长辈跟前,总要挨个打一声招呼,才算得体周全。偶尔一路奔波太过疲惫,我只是含笑点头,来不及一一应答,身后便会落下几道目光,静静跟着我的背影,目送我转过两百米开外的拐角,直到再也看不见人影。
这种关注并不会随着我走远就此结束。常常刚踏进家门,母亲就轻声和我说起外面的议论。“见到村里的人,要打招呼呀,今天王奶奶说你读书读傻了,人都不喊,我还和她争辩了好久。”坐在一旁的父亲便顺着宽慰我,“天天喊什么呀,都是村里几个人,笑一笑就行,没事儿。”我心里明白,那些我不必当面承接的闲言碎语,很多人情层面的压力,是父母悄悄替我扛了下来。
儿时一同在河边捉虾,疯玩到天黑才肯回家的伙伴,不少人读完初高中便放下书本,外出务工,早早成家过日子。只有我,一年年拖着行李箱,在远方校园与故土之间往返。年岁渐长,身边同辈大多已经安稳落脚,娶妻生子,而二十多岁还守在校园读书的我,渐渐成了村口情报站时常提起的话题。
“你家孩子还在上学吗?”“什么,读盐(硕士研究生),造盐啊?”“啊,前几年读研,这几年怎么赌博(读博)了?”
不少长辈少有读书的机会,分不清硕士和博士,才闹出这样啼笑皆非的误会。我的父母一辈子守着田地,识得的字并不算多,却从不会因为这些误解感到难堪。他们总是面带笑意,一遍又一遍,耐心地跟邻里解释我在读什么,过着怎样的学生生活。
等大家大致听明白我的处境,新的疑问与劝诫又接踵而至。“哦!还读什么书,你几个堂哥孩子都生了两个了。”“这么大年纪了,以后讨老婆都不好讨,你爸妈急着抱孙子呢。”“不用一直读,怎么过不是一辈子,过得去就行。”
听到这些,我大多只是淡淡一笑,悄悄走开。父母总会留在原地,替我回应众人的关切。“他还不急,还在读书呢!”
日复一日被人议论评判,时间久了,心底难免生出抵触。我不止一次在心里赌气,盼着可以远远离开村子,不必再应付村口一连串的盘问。“关你们什么事”“管好自己就行”,这般倔强的念头,我在心里反复设想过很多次。可当真站在那棵老树下,望着一张张熟稔又淳朴的面孔,到头来,也只是拘谨地笑笑,简单打个招呼。
那时候我不曾细想,我在村里那一点有限的体面,全靠父母在旁人面前一点点维护。听见旁人说“读书读傻了”,他们会立刻开口为我分辩:“我家孩子可不傻,他可不是呆,他在学校也可会说了!”若是有人觉得我礼数不周,没有主动问好,他们也会笑着打圆场:“嘿!孩子刚刚喊您啦,您没听见!”
有父母这样默默为我撑腰,我心里积压已久的胆怯与抗拒,才慢慢消解开来。我不再刻意绕开村口,能够从容地在村道散步跑步,再路过这里,内心不再有沉甸甸的负担。路上偶遇老人,我会停下脚步聊上几句,偶尔也坐到大树底下,讲讲在外的所见所闻。我慢慢发觉,大半辈子没有走出故土的长辈,格外爱听外面世界的新鲜故事。听我说起异乡的见闻,他们会开怀大笑,暂时放下那些翻来覆去的说教,沉浸在另一种生活片段里。
后来,村里年轻一辈大多外出讨生活,村庄慢慢归于冷清。往日热热闹闹的情报站,围坐闲谈的人越来越少。每次放假回来,母亲总会和我说起村里的生离死别。“今年春天张奶奶走了。”“李爷爷也因为心脏病去世了。”
从前那些压得我心里发闷的闲话,也随着老一辈人的离去,一点点消散。夏日傍晚,或是冬日晴好的午后,我总愿意坐到树下,陪爷爷奶奶们唠唠过往。他们聊起吴叔叔、二脑袋、张奶奶、李爷爷,说起这些已经走远的乡邻,语气里藏着淡淡的惋惜。溪水缓缓淌过村边,流云漫过天空,远处不时传来飞鸟的啼叫。他们好奇外面的天地,我也愿意静下心,听他们讲这片土地上发生过的旧事。就在这样细碎的闲谈之中,我触碰到这座村庄代代沉淀下来的记忆。
如今二十七岁仍在读博的我,依旧是村口情报站偶尔谈起的对象。隔上许久没有回村,邻里遇见母亲便会随口打听我的消息,回来之后,也会有人递来调乱的老人机请我帮忙调试,招呼我坐下歇脚,叮嘱自家晚辈好好向我学习。我的心境早已全然不同,不再刻意避开人群,也不再纠结那些随口而出的闲谈,再也没有一心逃离的念头。
我参与到家史村史的记录中,试着写下这片土地百年间普通人的喜乐别离,记下这个见证我整个青春,慢慢安静下来的村口情报站。我依旧在城市与故乡之间来回奔走,依旧要走完这一公里的村道,只是如今再站在这里,不会再有从前的紧张躲闪,也能安然坐下,和乡邻闲话家常。读博的日子常有疲惫迷茫,可只要踏回这片土地,听见熟悉的乡音,心头的郁结便会慢慢散开。
年少时一心要奔赴远方,总以为读书就是为了挣脱周遭的声音,走得越远越好。历经一次次来去,我才慢慢明白,这片承载着百年烟火的土地,见过我的窘迫,接纳过我的执拗,无论我在外境遇如何,这里,就是我的故乡。
(作者为南京大学历史学院博士生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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